I am not a tea person.
我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是春分,可以google一下。但我敢肯定我爸不会去google,大概也不会从书柜的最里层掏出老黄历来查。我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遛西西遛到后山废弃的茶园,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小心翼翼采到了第一捧春分芽。
哦,对,那几天我刚找到工作。接着忙忙碌碌准备复试的材料,匆匆忙忙的走,匆匆忙忙的回来。然后零零星星的和亲戚朋友同学聚餐,天天忙着,忽然觉得无比空虚。空虚地看到爸爸每天下午默默地带着西西出去采茶,会鼻子酸。我提议和爸爸去采茶,他眼睛几乎发光,问,你对采茶感兴趣了?其实不然。
我们走40多分钟到了后山,绕过垃圾堆开始爬山。我总是很惭愧,尤其在山上的笨拙让我自卑,爸爸可以很轻松的走在铺满藤蔓落叶草丛乱石的山路,我不是被绊得跌跌撞撞就是被藤条划破脖子,和他相比,我更像是一个病人——小脑偏瘫的病人。一路上山再一路下山,忽然眼前乱丛丛树木后冒出一片茶园。荒废了很久的茶园,没人管理,茶树快有一个人那么高了,荆棘几乎把茶园给围住。我顿时觉得解脱了,不用继续爬山了!茶树的尖端和分枝间,老叶片的下面都冒出了嫩嫩的牙尖儿,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尖儿摘下来。很快一个下午就过去了,然后再低调地咬牙切齿着爬山回家。接着是第二天,第三天,以及许多天的下午,虽然仍然不热衷爬山,但是深深喜欢上在茶树间的感觉。我和爸爸总相隔不远,一个人拎着个布袋子,将树尖的小丫掐下来,手指尖会留下酥滑的汁液。有次眼神不济,把一只绿色的小毛毛虫当成茶叶了,于是手指麻了一个礼拜……
清明节的早上,我妈和我被爸爸强制性带到山上,采茶。这个时候的茶叶已经长大厚实了,而不是一个个的小嫩芽。两厘米长的新叶子摘起来很有手感。中午,我们翻过一座小山到了一处水摊子上,那里有个农家菜馆加在水上。野菜,丁小的肉,甚至是汤吃起来都只有一个味道。但在清水黛山,让我想起我们一家人在九寨沟前滚滚白浪的小河前喝啤酒吃山菜的幸福日子。我希望日子就这么停住,永远的停住。妈妈只要有时间就会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总是开玩笑说,爸爸是妇联的,一行队伍走在路边: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婆,一个胖妞,还有一只摇头晃脑的女狗狗……
接着是一阵子暴雨,阴雨,低气压的日子,到了谷雨。爸爸说,茶就只能采这么几天了,我们要抢完谷雨茶!茶叶一下就窜了快10厘米长,但依然娇嫩,轻轻一掐就断了。爸爸跟疯了一样,两眼发光,脸通红,头发都根根竖直,左右手不停的掐茶叶,眼睛还会向四周扫描,找更丰茂的茶树丛,他从来都不叫累,健步如飞,大刀阔斧。他边摘边说,我们就跟蝗虫一样,哈哈!我滴着隐形的汗说,我们确实跟蝗虫一样。在茶园中,我的心平静得就跟天空一样。
从一开始的走去走回,到坐车到公路再走几百米去山边,摘完走回,再到坐车来回,再到隔几天才去一次,最后到他现在说,我们去采茶吧,可下午到了却不胜乏意。我很难过,我也从来不敢问他,还去不去采茶?还好我记得,这个春天我们最后一次采茶的情形,几乎把最隐蔽的茶树给扫光了,最后一次,我脚腕沿着袜子的一圈被毒虫蜇烂了,爸爸右手沿着衬衣被蜇了个毒包。我决定去医院看看,这些包又疼又痒,我问爸爸要不要一起去?他居然比去茶园的热情还高的说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医院,就像我小时候他带着我去一样,和前几个月我们带着强忍疼痛的他去医院不一样。回家碰到熟人问爸爸我现在在干吗,他会不厌其烦骄傲的说我如何容易找到一份好工作,又如何接到中科院的通知,我们院有多牛……在考试之前,妈妈说,考上了爸爸的病会好一半。事实上并不是这个样子。
茶叶采回家,爸爸吃完晚饭就把堆在沙发上的叶子按大小简单分类,第二天早上就用他的砂锅,用文火炒茶,渐渐将叶子的水烘干,铺开来晾干。这个简单机械的工作经常要花上一整天。我知道他很希望我能主动说,爸爸,我来试试炒茶吧。但我没有,我甚至在他把茶叶炒好了,殷勤的泡茶都没有做到。若是好茶,他不会用饮水机中的热水,而会用开水壶烧开,浇在褐绿的茶上,在透明的杯子中,它们缓缓浮起来,将水缓慢晕成清澈的青绿。他会把鼻子凑近,深深吸着白白的蒸汽,很陶醉然后向我和妈妈宣布说:太香了!你们也来尝尝!这个时候我们总是很积极凑近也分享,这个清明茶。我把这些茶称为爸爸的茶。爸爸的茶轻轻的色泽,淡淡的香味,当然不能和铁观音比,当然和铁观音不具可比性,当然我对它的热情不会太大。但是盯着电脑看电视,吃多了瓜子,口干舌燥的时候抿上口爸爸的茶算得上享受。
中午,我正在看电视,爸爸在客厅轻声喊我,以至于我只能MUTE掉电视的声音才能听见他说什么,往往这个是他故作神秘的时候就是他SHOW宝贝的时候。他说,小意思小意思,快来喝这个茶。我兴高采烈的跑过去以为他在泡铁观音。他摆出两个小茶盅,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带盖的茶杯。他满眼笑意地说揭开杯盖说,这可是极品,今年的春分茶,我们这里很难采到春分茶啊,就只有这么一小捧!他久久的看着清水中的茶芽,粒粒饱满,一芽一叶,芽呼之欲出,叶饱满肉实。春分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也许我和他一起去了,我们便能多出一把春分茶了。
爸爸说,龙井就是这样标准的一芽一叶。喝绿茶就应该用这样瓷白的杯子,细细的品,这是品生活。
我说,现在的气候越来越乱套了。
我总是在回避任何有生活这样沉重的话题,我都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个春天了,我都希望永远这样过着退休生活了,我都希望永远这样“品生活”了,我还有什么勇气去品味这样的生活呢?在速食年代,我们自己包饺子来;在茶包年代,我们自己采炒品茶。那么如此品味生活,是因为我们时间充裕吗?
我们几乎用开水把这把春分茶最后的一点绿色榨光了,然后他累了,睡觉去了。我也进房间继续看电视,忽然想起茶具还在桌子上没有收。我是个邋遢的人,却完全不能忍受茶具用完了,随意放在桌子上,这样看起来太冷漠,太不识抬举了。我赶紧出去把桌子收拾好,在用抹布擦干桌上的水时,我忽然明白了:
I am a tea p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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